第 21 章
兩位祖輩過世之后,祁家的老宅便更冷清了下來。祁幼清常年在外,而她父親祁正啟忙于工作,于是許多時候都只有祁幼清的母親路顏在家。
這一天也不例外。
祁幼清從車里出來時,路顏已經(jīng)站在門廊處等她了。即便是在家里,即便是來迎她的女兒,她還是裝扮得十分齊整。
頭發(fā)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,素色旗袍勾勒出身材曲線,可鼻梁上搭著的無框眼鏡,輕易便沖散了肩臂上圍著的羊絨披肩所帶來的那一點平易近人。
近幾年或許是因為聚少離多,路顏對祁幼清不像以前那么嚴苛了,言談之間也是關(guān)懷居多。但畢竟自小生疏慣了,母女倆相處時依舊沒那么親近。
正是晚飯時間,祁正啟有晚宴,沒回來。祁幼清和路顏對坐兩端,飯桌上只有偶爾的碗筷碰撞的聲音。
祁幼清在這種習慣了多年的氛圍里,分神想起了安玖和她的家人。
她和安玖單獨吃飯時,其實也不怎么聊天,但很少分坐兩端;安玖也會有意無意地將她喜歡的菜式放到她跟前,覷著她的進度,適時給她盛湯、遞紙巾。
而安長樂她們在的時候,飯桌上就會更熱鬧。
唐羽曦很健談,或是舞圈趣事,或是巡演奇聞,她說得開心,安長樂也聽得仔細,時不時給唐羽曦夾菜倒水,兩人一頓飯里,能相視一笑好幾回。
安玖和小安玘像是見怪不怪,分工明確。安玖會跟姑媽搭話,而小安玘就負責哇哇贊嘆,仿佛對能說起這些的唐羽曦崇拜得不得了。
她們也講究,連小安玘都會先咽下食物、中止進食再說話;就算不聊天的時候,家人之間彼此關(guān)照看顧的舉動也會讓飯桌上充滿溫情。
即便是身份定位有點尷尬的祁幼清,在跟她們一起的那兩三頓飯里,都沒被冷落過。
她們幾乎不會說些只有她們自家人才懂的事情,唐羽曦總能適時地給她遞話讓她參與進來,寒暄與玩笑都恰到好處,既不使她覺得格格不入,又不令她感到冒犯。
她其實很喜歡那樣的氛圍。
而不是像她家這樣,嚴格地秉承食不言寢不語的規(guī)矩,以致沒有任何言語甚至眼神交流;于是明明是一家人在家中吃飯,卻總像是在什么冷清餐廳里獨自用餐。
祁幼清看了眼對面。
路顏還沒放下筷子。
她又垂眼,拿了湯匙,慢悠悠地攪著碗里的湯,有一口沒一口地往唇邊送。
傳聞的事,她第一反應(yīng)是向祁正啟求證。但比起祁正啟,對她各方面的要求更多的其實是路顏,連帶著人生進程,都早早地給她畫好了藍圖。
也有過許多先例了。
小到有什么技能、會什么樂器,大到是什么性格、有什么計劃,都不必出于她自己;她只需要做個上了發(fā)條的機器人,按著設(shè)定的程序去成為特定的人就可以了。
至于她究竟是個什么想法……
不屬于一個成熟的、優(yōu)秀的繼承人該有的想法,都不會是她的想法。
這是她直到十幾歲才明白的事情。
所以相比之下,傳言的流出方,應(yīng)該是她媽這邊更可能一些。
她還在考慮,對面的路顏放下了筷子,拿了餐巾擦嘴,還沒下餐桌,就出乎祁幼清意料的先開了口:
“你這次回來,有什么事嗎?”
祁幼清回過神,松開手里的湯匙,稍一思索,便決定直白地開口:“我前兩天跟一位老總吃飯,她聽說我早有了結(jié)婚對象。”
她不自覺地挺直了身子,緊盯著母親的神色:“我現(xiàn)在連我自己的事情都沒有知情權(quán)了嗎?”
路顏輕壓嘴角的動作一頓,目光透過鏡片直視自己的女兒:“你懷疑我跟你爸?”
“能干涉我事情的人并不多。”
“你這樣的揣測很無禮。結(jié)婚的事情是重中之重,你應(yīng)該相信,無論是我還是你爸,都不會不經(jīng)你的意思胡亂許諾。”
路顏端起了咖啡。祁幼清尚未放下心,毫不意外地聽見她之后的“不過”。
“幾年前你秦阿姨回來,跟我們都談過,你和小秦也互相了解這么多年了,早該定下了。你也到了這個年紀,打主意的人多了,提前放點風聲,也不是壞事。”
放在桌面下的手倏然握成拳,祁幼清抿緊了唇:“……但我說過,正式接管總部之前,不考慮個人問題。”
“是不考慮,還是不想考慮?”祁幼清的語氣不太好,路顏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唇邊,帶了一點不滿,看向?qū)γ娴呐畠海澳阆騺聿还苓@種事情,是什么讓你突然在意了?”
祁幼清心頭一跳,咬了咬牙:
“……我只是不希望有超出我計劃的事情拖我后腿。生育對身體跟事業(yè)的影響,您比我清楚。”
話音剛落,對座的路顏便將咖啡杯重重磕在杯墊上,深色的液體飛濺出來,桌布上頓時多了幾滴污漬。
“那我也希望你記住,”路顏收斂了神色,又是祁幼清熟悉的嚴厲,“媽媽也不希望有超出計劃的事情發(fā)生。”
“有些事情你爸不注意,不代表我也不知道。尤其,你是我的女兒。”
路顏話里的警告意味頗濃,祁幼清捏緊了指尖。
“清清,不要讓我和你爸這么多年的堅持,都因為你的不懂事,付諸東流。”
當晚最后一句話,路顏盯著祁幼清,意有所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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飯桌上不歡而散,祁幼清回到自己的房間里,像小時候那樣坐在窗臺旁,望著窗外。
其實也沒什么好看的,隔著一扇窗,屋里還是那個人,屋外還是那棵樹,時光在不變中永恒地流淌。
只是樹木愈發(fā)高大粗壯,夏日時已有了遮蔽一方天地的繁茂;而祁幼清,卻仿佛還是那個只能在屋里欣羨地看著別人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兒。
拇指撫過食指側(cè)腹,祁幼清眉心微微皺起。
她沒帶保鏢、沒用家里的司機,幾乎是孤身去了江臨,許多事情都親力親為,就是為了避免讓她和安玖的再一次接觸輕易被察覺。
但雁過留痕,她和安玖的來往,不可能毫無痕跡。
路顏已經(jīng)警告得很明顯了。
她不一定真的知道什么,她可能只是以一個母親對孩子的了解和敏銳的直覺,在規(guī)避一切可能的“風險”。
就像祁幼清初初意識到自己可能與眾不同時,路顏那記來得剛剛好的警鐘。
祁幼清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望向遠處的眼神堅定。
她不是當初那個覺得什么都可有可無、慣性放棄的小孩子了。
而安玖,更是她無論如何都要抓住的人。
安玖心軟,對她總是舍不得,所以只要她能留在她身邊——不管是以什么方式、什么身份——只要她能留在安玖身邊,肯定能夠……
拇指在食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揉了又揉,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令人不安的頻率。
離開了安玖,離開了讓她沉湎的表面溫和,祁幼清隱隱抓住了那被她忽略多日的異樣源頭。
她咬了咬唇,拿過手機,點進了跟安玖的聊天頁面里。
最近的消息,是之前安玖被妹妹纏著撥過來的讓她去家里吃飯的語音電話。
好幾天了,她沒有聯(lián)系安玖、人也沒出現(xiàn),近來漸漸溫和的安玖卻一點關(guān)心的意思都沒有。
祁幼清往上又翻了翻,一直翻到以前的對話,終于意識到安玖的異常在于什么。
她不主動。
就像是個沉默的港灣,祁幼清停留的時候,安玖包容她;可祁幼清如果離開、或者好一陣子不到達,她也……不期待她。
喉頭發(fā)緊,祁幼清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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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長樂她們回去之后,熱鬧了一個星期的家里又冷清了下來。
驟然的落差讓安玖有點不適應(yīng),但并不太受影響。外公過世后她就習慣了獨處,有人陪伴固然理想,即便沒有,她自己也能過得很好。
至于祁幼清,安玖已經(jīng)學會了不抱期待;所以即便她又好幾天沒出現(xiàn),她也并不在意。
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一周,某天還在工作的安玖接到了門衛(wèi)的來電。
距離下班還有近一個鐘,但掛了電話的安玖收拾了東西,和張明韻說了一聲,提前離開了。
遠遠地看見那個紅發(fā)的高挑身影,安玖還有點不敢認,遲疑地在她身旁停下,剛解了車門鎖,路邊的女人便飛快地鉆進了車。
還瀟灑地一撩頭發(fā),沖她飛了個媚眼。
安玖想笑,她也確實笑了,跟傾身過來的女人抱了一下,又稀奇地盯著她張揚的紅發(fā):
“喬音,你是被你們團踢了嗎,能染發(fā)了?”
“去你的,我穩(wěn)得很。”喬音拍拍她的手臂,“快進去,累死了。”
安玖莞爾,松了剎車,一邊隨口問她:
“不是說一定要我去接機,怎么就一聲不吭到這兒了?”她笑了一下,“居然還記得地址。”
副駕駛上的喬音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眼神:“不告訴你,等我進了你家門再說。”
搖搖頭,安玖沒堅持,一路將喬音帶進了家門。
直到給喬音倒了水,兩人坐好了,安玖才開口:“能說了嗎?什么大事能讓你開價買我提早下班?”
放下水杯,喬音眨眨眼,沖安玖笑得討好:“跟你商量個事唄,收留我一陣?”
安玖毫不猶豫:“拒絕,沒有客房。”
“我不介意跟你一起睡。”喬音更不猶豫。
“但我介意。”安玖翻了個白眼,又伸長了手要去拿手機,“……我給你訂個酒店。”
“哎呀。”手腕被摁住,喬音止住了她之后又收回了手,不甘心地嘆口氣,“……其實是我招惹了一個可怕的人。”
安玖挑高了眉。
抬手虛虛地擋了擋眼前,喬音似乎是很不好意思:“我之前跟一位女士……”
她輕咳了一下,省略的話里不言而喻:“……那幾天我玩得挺開心的,走的時候,就多給人家留了點費用……”
她越說越小聲,安玖的神情也越來越繃不住。
喬音咽了咽喉頭:“……現(xiàn)在她找上門來了。”
安玖一臉難以言喻,重復:“……找上門了?”
喬音艱難地點頭:“……我入住酒店不到一個小時,她直接上門了,還把當時我給的小費裝信封里,一并帶過去了……”
安玖抽了抽嘴角。
有這種消息渠道和行動力,聽著像是個人物,至少在江臨應(yīng)該有點影響力;看喬音還是一臉沉重的表情,她也嘆了口氣:
“然后你就跑了?知道名字嗎?我有幾個朋友在這邊也有點渠道,不如我們出面幫你牽個線,當面解決……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喬音飛快地搖頭,“我就是偷跑的,怎么還能回去?”
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畫面,她打了個寒戰(zhàn):
“所以你能不能幫幫你可憐的學姐?這種事情又不能讓家里知道,我在江臨還人生地不熟,只能靠你了……”
她說得可憐,安玖有點無語,也覺得不好處理。
不答應(yīng)吧,確實有點麻煩,江臨管得嚴,不管住哪個酒店都要嚴格登記,躲不開身份驗證;她在這邊又沒準備別的房子,即便鐘寧她們有,從聯(lián)系到收拾入住,也不是一晚上能搞定的事情。
可答應(yīng)吧,她這兒……
安玖還在猶豫,看出她已經(jīng)有點松動的喬音眨眨眼,猛然上前抱住她的肩,埋進她頸窩里:
“這種事情都能記好幾年,我要是落在這種人手里,肯定落不到好的!求求你,幫幫我……”
她哭得像是情真意切,可尾調(diào)嚶嚶嚶的又實在不能更假;湊得還近,抱得又緊,讓安玖覺得又吵又好笑。
喬音嚶得過分,被她吵得頭疼,安玖忍不住往后仰了仰頭,試圖躲開她的魔音貫耳,又抬手扶上她的肩,長嘆一口氣:
“好了好了,你先……”
她還沒說完,門口處便傳來了一陣電子鎖開門的聲音。
安玖驚了一驚,匆忙回頭。
好一陣子沒出現(xiàn)的祁幼清扶著門邊,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們。